《轻缣罗扇记》全本免费阅读

姑苏城外寒山寺。不过，因为家里的规矩，杜轻言从来没有亲眼见过那城外的山，山外的水。

徒步走在山林里，春风簌簌吹过二人相扣的指缝。有树叶从梢头落下，铺在了石块做的小路上。

江有汜忽然转头，像看穿了少女的心思：

“你没有来过这里？”

“嗯。”杜轻言依旧低着头，“我从前在苏州时，很少出家门。”

不过那时的她总是怀有几分不解甚至是怨恨。现在想来，当年父亲立下这些规矩，原来都只是想保护她。

想到这里，她叹了口气。正在此时，江有汜却握紧了她，温柔道：“没事，你现在来过了。”

少女点了点头，面颊微红。

是啊……现在来过了。

虽然曾经的亲人、伙伴都不在身边或是渐行渐远，但是现在她又有家了。

二人并肩，沉默地沿山路走着。空旷的林间看不见一点人影，只能听见鸣和树梢摩擦的声音。

前面几步，不远处，出现了一个破败的小院。院子似乎很久没有人住，木门都生了锈，二人花好大力气才把它拉开。走进院子，放眼望去，丛生的杂草和怪石堆成了一片狼藉。

杜轻言皱起眉头：“这里是怎么回事？”

江有汜却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反问她：“你知道这地方是做什么用的么？”

“何用。”

“住人。”江有汜顿了顿，“或者说，收养无家可归的幼孩。”

幼孩？

杜轻言一下子懂了。无家可归的幼孩，无非都是些孤儿；他们大多从出生起，便失去了“家”。这些人里，大部分人一辈子都过着无依无靠的生活，只有少数较为幸运的人，可能会被好心人收养。

而像江有汜这种被权贵收养的，大概是万里挑一了。

“那里拆下的牌匾，看到了么？”江有汜走到了屋檐下，翻开地上的一张竹板。

那上面写着“如意院”三字。

“这个院子叫如意院。”他朝她解释，“是官府收养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幼子的地方。它不但在苏州有几个分院，在燕京也有不少，我便是在燕京的一家如意院里长大的。”

幼小的少年，一出生就没有见过父母。被好心人接济进如意院后，他很快便发现了自己和别人的不同——

他压根没有见过父母，也不知道父母是谁、父母的名字。“父母”在他的意识里，只是一个空荡的名词，他从来不曾相信也不曾奢想他们口里的“爱”。

那些孩子大多都比他大些，至少也见过自己的家人，哪怕被狠心抛弃，也对爱恨、善恶都有一个初步的认识。

但他根本没有。

于是他只会跟着老师一遍一遍背诵着《弟子规》。

什么是孝？父母呼，应勿缓；父母命，行勿懒。

……那什么是父母？

什么又是孝？

“我不知道啊。”江有汜叹了口气，“当时的我，根本不懂这些东西。”

杜轻言认真看着他：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——”

然后，少年长大了。他不懂所谓情感，于是比其他同龄人更加早慧。终于一天，一个年长的孩子把他推到墙角：

“你算什么东西？”

那天，江有汜第一次动手打了别人。

他看着那少年鼻青脸肿，泰然一笑，故意抬手把发髻拽弯了些。

他好像明白什么是恨了。

那什么是爱呢？

“在被谢知白接走的那个晚上，我天真以为，这就是爱。”

他并不知道，如意院那么多孩子，为什么被选中的人偏偏就是他？难道说他幸运，老天也要眷顾他？

但是被谢知白领走之时，所有孩子，包括曾经想欺负他那个，都投来了羡慕的目光。

谢知白把他当亲生儿子一样养大。他成为富家公子，考中探花，到了鲜衣怒马的年纪，已经过上了和从前截然不同的生活。

讲到这里，江有汜突然叹了口气：“但我其实一直隐约知道，他收养我必然不那么简单。从他让我寻找万缣图开始，我就觉察到他一直暗中监视我。我尝试摆脱，但也未能成功，只能假意顺从，然后窥知他的阴谋，再将计就计。”

谢知白一生无妻无子，只有一个从孤儿院捡来的孩子。

这个孩子在他的“爱”里长大。

他给予他最好的一切，也给予了他一场醒不来的噩梦。

过了很久很久，江有汜才终于意识到，当年被谢知白选中，大概就是因为他是他们中唯一一个不懂“爱”的人。

没有感情的孩子，才能成为最好的棋子。

但谢知白忽略了一样最重要的事情：

当棋子懂得了“爱”，他就会摆脱自己既定的命运。

杜轻言听到这里，鼻子一酸：“谢谢。”

江有汜递给她一张帕子：“你哭什么，我才该谢谢你啊。”

谢谢你让我懂得了爱。

“你谢我有什么用。”少女委屈地咂了咂嘴，“你拿什么报答我？还有，你之前瞒我那么多事，我还没找你算账呢！”

江有汜无可奈何地看着她：“半年不见，你怎么变得这么任性了？行吧，你想让我怎么报答？”

“吻我。”杜轻言认真道。

江有汜顿了几秒，忽然一勾嘴角：“好啊。”

他俯下了身。

困顿，连绵。

杜轻言配合地揽住他的肩，回应着这个吻。

齿关被撬开的瞬间，她有片刻的颤栗，一只手伸到了身前，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襟。

微凉的酒气从唇间渡过。

他温柔地用掌心扣住她的后颈，像是再说“别怕”。

她忽然把手探到他脑后，扳住了他的头。

江有汜一惊，放开了她：

“你不怕？……装的？”

她一挑眉：“我有什么好怕的。”

江有汜眸色一沉，突然一把扣住少女的脑袋，又吻了上去。

这个吻比先前那个更加霸道、不容抗拒。

一声低哼从少女喉咙中溢出，把她自己都下了一跳。

他却也没有停下，反倒一边加速这个吻，一边揽着她的腰往前走着，一步又是一步。

“哐当！”二人撞在了供台上，那上面的泥塑神像被撞歪了，摇摇欲坠。

这是古神“谢知白”的像。

江有汜用余光瞥了它一眼，突然腾出一只手，拍了上去。

神像从桌上摔倒地上，碎成了几半。江有汜一面抱着少女，一面顺着步伐把本就零落的古像踩成了粉末。

杜轻言“嘶”了一声。

江有汜松开她时，大口喘着粗气，身前衣衫有些凌乱，连声音也沙哑。

少女看着地上的粉末，讶然道：“……碎了？”

若是有人来索赔，该如何是好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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